黑龙江东部的秋天 (2)佳木斯、街津口

黑

2026年9月底。

佳木斯 I

佳木斯是最后一个大城市。

高速公路上的车辆逐渐稀少,直到只剩下我们的车,前后照应着。我开不到120公里的限速,冻土把每一道伸缩缝都顶成了铁槛,车轮砸上去,发出沉闷的钝响。

难忘师恩(已废校)。

我上的第一所小学已经废校了。因为我国的户口政策,高二我必须回黑龙江上学。新高中的环境需要时间熟悉,新班主任也过于严格。但入学才过了一周,她就消失了。只留下一通来自深圳的电话。全班都在教室里哭得昏天黑地,只有我觉得终于喘上了一口气。

小时候作为公有单位子弟,我们住在学校对面的小区里。第一天上学我就故意迟到了。冬天,我们把竹片踩在脚下,顺着压实的雪面滑行。夏天的时候我组织了奥林匹克运动会,开幕式点亮了什么,忘了具体是什么,总之点亮了。我也第一次学会分辨了小雨和大雨。周边仍旧是农田,但是楼的数量增加了一两排,导致我没法定位当时住在哪个屋子了。

再往市区的方向大概还能辨认,房子还是那些房子,肉联厂还是肉联厂,就是不知道在一轮轮国企改制后变成什么名字了。黑龙江的好处就是你大概不会丢失一些航标,它们就在那儿,毫无价值地在那,直到你坍塌了他们也不会坍塌。

 

佳木斯 II

小时候第一次坐摩天轮,就是在松花江心的柳树岛上。轿厢晃晃悠悠的,我太害怕了,从头哭到了尾。等双脚重新踩到地上才反应过来,问能不能再坐一次。江心的游乐场已经消失了,摩天轮也不见了。地图上好像有人试图给柳树岛换个名字,但是应该也没成功。

从小就记得这个塔的名字是防洪纪念塔,但是突然发现原来它叫建国十周年纪念塔。

松花江边上的广场舞水平都很高。或者说,整个黑龙江的广场舞水平都很高。

 

佳木斯 III

我对佳木斯市中心没什么记忆。就是小时候每次爸爸进城,我就管他要奶油夹心面包。奶油夹心上撒着五颜六色的色素糖,很好吃。另一个关于佳木斯的记忆就是火车站。那时候站前有卖手枪和管制刀具的。站前的环岛种满了树,树外围着一圈小贩,据说一不留神就会被拽进树丛里弄死。现在环岛变成了一片草坪。

整座城市的观感比底特律更糟,比它所管辖的抚远更糟,比农场城市建三江更糟。能看出来它是废墟,而且几乎看不到哪怕是局部的、任何一点重生的努力。市中心的楼盘就那么烂尾着,有的高楼遗失了外墙。夏日炒冰的店铺还用着我们90年代的招牌贴纸。我认得那个颜色和字体,这和内陆的世界不一样。我小时候很喜欢吃,有开在店里的,也有倒骑驴三轮车蹬着的,我们叫它炒冰果。

虽然一路上都在念叨,但是没吃到。

出于与苏联的紧张局势,黑龙江很多城市都开挖了庞大的地下城。佳木斯就是其中一个。小时候的地下像是淘宝一样,应有尽有的。现在几乎关闭殆尽了。只剩下几条通道作为过街道路用,里面保留了店铺的位置,但是都被白漆的铁百叶窗盖住,哪里都是白的。

佳凤啤酒,佳木斯造酒株式会社,和哈尔滨啤酒一样,现在都属于百威啤酒集团,它们都是回忆的选择。

 

得莫利

得莫利应该写在这一篇的前面。它是哈尔滨到佳木斯高速公路中间的服务区,也是黑龙江省内最有名的美食。

从哈尔滨出来,高速路牌上全是得莫利服务区那几家炖鱼馆的广告。在抵达前半小时就打电话订好炖鱼,是成熟黑龙江食客的必修课。

这次吃的是江南春家的。他家鱼还可以,米饭不好吃。下次换一家。

 

红兴隆

佳木斯市区以东,也就是这次行程大部,都是黑龙江农垦的管辖区了。以前的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、黑龙江省农垦总局,现在的北大荒农垦集团。和东北的其他工业城市一样,从幼儿园到大学,从警察局到监狱,在农垦内部能完成生老病死的整个循环。这些农垦城镇虽然在地图上不可见,但在过去,它们的规模和经济水平都远比周边的县镇优越。

红兴隆是几个管理局之一。我有几个童年的记忆片段就在这里。

也是从这里开始,找住宿的地方就开始有困难了。北大荒集团在每个管理局和农场都设有系统内部的宾馆,虽然算得上当地最好,但无法在网上预订,只能电话预定或现场入住。而且与内地的快捷酒店相比,全都是年久失修的水平。就像之后在虎林的服务人员说的,如果开会或者的确有情怀的话,可以住他们酒店,除此之外实在是犯不上。

在红兴隆的一天,我们就住了唯二选择的另外一家,在政府同一栋楼里的,同样也是一言难尽。

我找到了刚生下来那几年住过的房子。房子紧挨着福前铁路,火车的汽笛声每天都会经过这里。

很快这些房子都会消失。现在有一些人买下它们,两间打通合成一栋现代化的别墅,然后再过一些年,整个城镇也会消失。

农垦系统已经解散了,再也没有了。三甲医院的辐射范围从整个管理局,变成了周围的村镇,高中断了生源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
红兴隆广场的旋转木马。

红兴隆广场上有一个巨大的雕塑。周围的灯昏暗,我们只能低着头走,剥落摔碎的瓷砖洒了一地,露出雕塑里的钢筋和空心。

 

蛤蟆通水库

小时候我在这个水库被巨大的蚊子咬了,大概一个月之后包才下去。

山的两侧是对称的,很好。我之前在想怎么拍富士山能对称,当时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,就是把突出来的那部分给修掉,这样就完美了。

在农垦区待久了,就会觉得修正自然并不是什么疯狂的想法。

小咬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衣服上车上栏杆上地上到处可见的瓢虫。没怎么见到七星瓢虫,感觉这里的瓢虫都没有星,只有花纹。

我把餐厅的烤鱼拿到了水库边上,拍了好多照片。我很喜欢这个生活。

 

八五二

八五二的天是蓝的。一如既往的。

即便东北的冬天被连绵的雪和烟囱的煤灰笼罩,八五二也是永远的凛冽的蓝。

 

在八五二住了北大荒系统的酒店。装修用料看着很好,但洗澡的热水需要自己插电烧,热水器上还贴着“国有财产”之类的字样。

加油的发票到现在也没收到。开发票的人加了我的微信,调查了我一系列的问题,包括我是谁,哪个单位的,为什么要开发票。但是等了一下午,他还是没给我开发票。加油站也是北大荒系统的,只有北大荒和中石油的合作加油站,没有别的。

有时候我在想,在黑龙江和新疆跟人打交道,是不是都很爱上纲上线。但是新疆能感受到他们一方面有严格的规定,一方面在规定以外也不想为难你。而黑龙江就不一样了,压根就没有规定,所有人单纯就是想为难你。

可能在这种互相为难之间,盘问存在着,体制也存在着,好像农垦也存在着,外人也存在着。不论是前台还是加油员,每个人的价值依旧存在着,大家抱成一个圆,八五二的天空就能永远保持蔚蓝。

酒店外有只流浪猫,跟着我们进大堂的时候,被前台一把拎起来扔了出去。

于是我们把它抱上车,带到了我姑家。一路上猫骂骂咧咧的。在我姑家吃了一顿饱饭,挨了家里三只加菲猫各一顿胖揍,然后又被我们抱回酒店了。一路上猫还是骂骂咧咧的。

 

街津口

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到这么远的地方。

总之一路上下了几场雨,到街津口的时候又是惊人的晴天。

在赫哲族的人家吃了全鱼宴。鱼很好吃,我配了两碗米饭。这家的主人说费孝通也来吃过,我不置可否,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他的题字。

赫哲族的杀生鱼非常脆爽美味。但是我吃了一口才突然意识到这是淡水鱼,回程路上拿着手机查了半天寄生虫感染的风险和症状。但是的确味美,如果用海鱼做就更完美了。

厢房有很多鱼皮和鱼骨制品,我很感兴趣,但是房主并不太想过多聊这些,而是眉飞色舞拉着我展示他的陨石收藏,一个值十万,一个值一百万的。说是这附近确实掉过不少陨石,虽然我对陨石实在没什么兴趣。

去了街津口本地的公园,山顶有一道很长的滑梯直通山下。我怀疑这个地方的国家补贴实在是超过游客数量,公园的每个扶手上都有蜘蛛网。江对岸就是俄罗斯,天色看起来温吞吞的,阳光却极其刺眼。

我想象的路的尽头大概就是这样的。

拍到了一只特别漂亮的黑斑侧褶蛙。

当地还有一座赫哲族博物馆。因为展品征集的年代太久远,鱼皮的衣服都风干脆化了。据说新做的鱼皮衣服光滑柔软,想摸一下试试。

本地的萨满神像也是用鱼骨拼出来的。

可爱的太阳神和兔兔神。

但是因为是地方的博物馆,很多征集的东西看起来非常离谱。总之是愉快的回忆。

冬天会去北海道的阿伊努族民族共生象征空间。查了下那边的资料,展出的好像也是工艺美术、民族音乐和射箭之类的东西,对应到街津口,就是鱼皮鱼骨工艺、江鱼和伊玛堪说唱。现代国家处理边缘民族的方案总是高度一致的。

但说起来,最大的文化冲击, 是我问博物馆的大姨能不能拍照的时候。

大姨说,中国人随便拍,要是日本人来了,给多少钱都不让拍。

关于作者

青梅特快
青梅特快

我们穿越了竹林和树海,跨过了天空和大洋,
然后自此折返。

添加评论

青梅特快 作者 青梅特快

专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