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.4.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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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store-1-1024x307妈走的那天,爸很坦然,他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任何情绪的宣泄,甚至,可以说,没有任何情绪的表达。

他一个人,静默地站在那儿,并没有看着哭天抢地的我们,就那么静默地站着,站着。

回去之后很久,他都好像心不在焉。洗完手龙头就一直开着,直到被发现;看着电视,坐在沙发上睡了一夜;接孩子回家,孩子先到的家,过了一刻钟他才回,举着一袋子菜高兴地讲着菜价的涨跌,全然忘了他是去接孩子的。从那后,我开始自己接送孩子。

妻说爸是受了刺激,让他多休息,自己一个人独居也要有适应的时间。我也跟他谈过,他一再否认自己受到了刺激,自己好着呢。

后来,爸的症状开始明显,他开始逐渐记不起要做的事和刚刚做过的事。我给他个本子随身带着,记不住的就写下来时常看看,他愤怒地扔到了一边,坚称自己没有老年痴呆。但看着爸愤怒的样子远没有他过去的神态,我看到了他这段时间急剧地衰老,我一时语塞,他竟夺门而走。

我开始在他过来一起吃饭的时候,时不时提起过去,他一开始并不拾茬,我便自言自语,些许尴尬地转头讲给儿子听。几次过后,他开始吼我,“有够没够!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没有老年痴呆!”。他好像力图再说上我两句,一时说不出话来,我眼前闪过儿时在餐桌上仰望着他高谈阔论,看着他和妈为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,爸曾是个精于表达的高手,在妈走后,他蓦地老了,不认看到妈带走了他的神采,惊于他并不协调地放下碗筷,摔门而去。

爸的事,我开始多方咨询朋友,从怀疑到确信爸开始有老年痴呆的迹象,而我要从爸手上接过这个家。爸似乎意识到我的猜测,开始逃避各种检查,也不愿意去医院,我多方托朋友弄到了延缓老年痴呆的药拿给他,他气得不行,他开始无奈,“我错了,行了吗?我有病我错了!别喂我吃药好吗!”。事情开始变得一筹莫展。

和妻讨论过多次,最终我决定把药放在爸的饭里,妻是个寡断的人,犹豫不决,但在我的要求下还是照做,所幸,爸吃饭时也并不是很专心,也便一直吃着,并无察觉。

可药似乎不起作用,过了很久,爸的症状非但没有好转,还加剧了许多,他开始忘记很多东西,不记得很多远一点的事。

后来,他甚至记不得我的名字。

爸临走前几天,有个原单位的年轻人来向他请教一些问题,其实主要还是代表院里来看望他一下,我发现他好像还记得起工作上的事,思路偶尔清楚,常常混乱。

 

没两天,爸就走了,走得很急。

他走前最后留给我的话竟然是他叫出了我的名字,我惊喜地点头答应,上前问他什么事,他笑了,并没有说什么,我想他竟记得我的名字,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。

他就这样走了,走得很安详,脸上漾起的笑容是妈走后从未有过的那般,我心里,也算是放下了。

 

后几日,收拾爸的屋子,孩子偶然翻出了爸的日记本,时间戛止在妈走的那天,他如是写道:

过去我曾以为,真正重要的出现以后,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重要;今日方知,唯一重要的离去,一切都不再重要。

我开始忆起儿时他对我讲起他们的往事,他认为我是他的作品,而妈是上帝的作品,在他一生所看到的所有的盛世奇观当中,那是最好的作品,没有之一,他从未见过。

我翻到第一页,那是稚嫩的笔迹——“初见你的那天,好像上帝在牵着我的手,告诉我你有多么的美丽,叫我随着我的心区找到你”。

 

还未看完,妻急匆匆地奔过来,说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,并没有明显的脑萎缩,换句话说,爸并没有老年痴呆过!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断,而我还一直在偷偷喂他吃药。

默然。

我好像头被重击了一下似的,恍惚而听不到任何声音,我又看到了爸在最后唤着我的名字,在几次三番的争吵后,他选择不去争辩,吃了的药,或许他知道,也许不知道,但或许他不知道我心里会好受一些,应该说,减轻了一点罪恶感。

耳边一直在出现那句话,唯一重要的离去,一切都不再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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